泰州“一柱楼诗案”始末(六):蔡嘉树上告布政司

六、蔡嘉树告到江苏布政司
有句话说,一球碰二球,二球碰三球,三球碰四球,这句话说的是一件事情会引起另一件事情,一个人会牵动另一个人。这个“一柱楼诗案”,就是这样,它从东台知县这个球碰起,一路碰了下去。
那些从东台被送上去的徐述夔的诗文著作和刻书的版子,到了江宁书局以后,情况如何?
江宁书局,也许相当于后来管理出版的部门,其负责人,当时不叫局长,而称委员。书局是布政使衙门下属一个部门,这个委员叫保定纬。布政使,相当于现在的省长,是管行政事务的,他的直接上司,是江苏巡抚。
保定纬这个人,看来脾气也有点怪,下面送这些东西来,他的责任是必须看,提出自己的意见,认为有问题还是没问题。这里面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权力,但这回他偏把小权儿用足了。他一看这些书都没有加签,是原样送来的,就说,东台县怎么这样不懂规矩!于是,书也不看,叫手下原样退回东台,叫东台县把书加签以后再送。
所谓加签,大约就是对于书要一本一本的写个说明,指出这是一本什么书,认为有什么问题,相当于编辑把初审好的稿子往上送,必须填写一个审稿单。保定纬一看,没这个单子,就叫退回去。那时的交通,这一往一返,就要好几天,事情就有所担搁了。但是,这个他不考虑。
表面上说,他很公事公办,但从责任上说,他没有及时重视。就那么一些书,只有未刻的三种、已刻的四种,东台县送来时有一个总的报告,你对照报告上说的问题,先翻看一下也行,一眼也不看,就叫原样发回东台,是不是嫌过份了些?也许,他正急着要陪朋友到秦淮河红楼上去玩,也许,他只是一味地要清闲,就这么草率地作了处理。
他不知道,不久以后,他就要为此而付出惨重的代价。这批东西来去都是有手续的,他签了手续,并且依照惯例,向上级部门写了三言两语,说明今天有这么一件事,照规矩这样处理了,这大约也就相当于填写岗位工作日记,不写不行,写了也证明自己今天没闲着。
再说蔡嘉树,他从县衙回家,心中很不痛快,特别知县大人竟然说,徐家缴书在他告发之前,故而免于追究了。可是昨天他告状的时候,知县并没有说这话,书吏们于事后这样说,是不是受了徐家的贿赂?但这样一来,他要让徐家倒个大霉的如意算盘,不是落空了吗?不但如此,倒过来他似乎讨了一个大大的没趣,日后势必要遭人耻笑。而且,田产上也没有讨到便宜,那一圩田还在徐家手中,经过这么一来,以后再要提出赎回那一圩田,更不好说了。总之,他感到面子削尽,满肚子的不服气,心中酝酿着要往上再告。
过了没几天,童志璘给他带来一个消息,说,徐家那些书,都从江宁书局发回东台县了。童志璘是道听途说,把情况只听了一半、说了一半,没说那些书加签以后还要再送到江宁去。
蔡嘉树听童志璘这么一说,感到自己要打的这场官司,是完全地输了。但想想徐述夔那几句诗,对于大清朝来说,确实是反诗,怎么江宁书局也不管呢?可见是徐家一定派人上上下下都用了钱,想把这事情给闷掉。
这么一想,他的牛劲儿上来了,并且感到已经十拿九稳。他决定到省里去告状,要状告东台县以及江宁书局,连同他们一并都扳倒下来,这事情闹得越大,对他一定越是有利。他与童志璘二人这么一商议,觉得满有把握。
随即他亲笔写了状纸,带上童志璘做伴,出发到江宁去。过了几天,他们到达江宁,把状纸投上去。书办接了状纸,就叫他们回东台听候传讯。蔡嘉树说,要见布政使大人,书办说,藩台大人要管一省的事情,岂是随便好见的?你有了告状纸,上面写了你的事情,就行了,你还不信我们吗?你不信我们,你来做什么的?回去吧,会有结果告诉到你的。于是也没见到布政使大人,二人只好返回东台,听候消息。
江宁布政使陶易,山东人,举人出身,从知县,知府,道员,一路升上来,做到江苏布政使,一省之中,地位仅次于巡抚,并且江苏是个富省,他对自己很满意了。他有一位信任得力的幕僚,叫陆琰(音演),浙江人,办事精明,处理事情,无不稳妥,省了他多少事。有东台县民蔡嘉树状告东台县与江宁书局,他一听民告官,心中很不耐烦,就归陆琰(音演)去处理。
陆琰依照状纸,查询江宁书局,保定纬被叫来。听说状子上蔡嘉树诬告他受贿,他是一肚皮的气,就把情况如实向陆琰陈述,说,东台县有呈文在此,徐氏家刻四种书以及三百四十八块书版,已经由徐家自行上缴,现书版在县,书已由县呈书局,因为没有加签,所以照规矩发还加签,书局并无任何受贿,蔡嘉树说我们受了徐家贿赂,可怜我们连徐家的人影儿也没见过。这事情我是有记录上报的,我怎敢受贿遮掩呢?
陆琰听保定纬这么一说,立即叫查书局当日上报的记录,保定纬确实没说假话。这事情就很明白了,是蔡嘉树急于要弄倒徐家,性急了,竟然疯狗乱咬,诬告到江宁书局头上来了,可见是个很刁钻的乡绅,这种人他见识过,是很可恶的。于是立即提笔,在蔡嘉树状纸上写批语,说:经查,书版已在你首告之前一日呈县,如有违碍,应行销毁,所有书籍,书局发还该县加签后自当缴局待审,所谓书局受贿,证据何在?刁民挟嫌倾陷,一至于此!
写过这条批语,又让书办据此起草给扬州府的牌文,让扬州知府谢启昆审理东台县这件书案。陆琰看了书办起草的牌文,觉得不够有力,又提笔补充了几句,说:讲论经传文章,发为歌吟篇什,若止字句失检,涉于疑似,并无悖逆实迹者,将举首之人即以所诬之罪依律反坐,著有明条。倘若蔡嘉树挟嫌妄行指摘,思图倾陷,亦应严执拟议。
陆琰把批语与给扬州府的牌文给布政使陶易看,陶易看过,并无修改,只是笑着对陆琰说了一句话:陆公,你嫉恶如仇,跃然纸上啊。这件事,陶易也就马虎过去了,这一马虎,对于他来说,是大祸从天而降,但这时候,他不知道。
那批过的状纸,由书办交驿站传送东台县衙,牌文由驿站送扬州知府衙门。
扬州知府谢启昆,江西人,状元,选庶吉士,授编修职,后来出知镇江府,调任扬州府,是一个前程远大的人。东台县的这事情,他是看到布政使衙门发下来的牌文,才晓得的。他想,这个蔡嘉树,是个恶人,告人家写反诗,不是要置人家于死地么?江宁书局办事稍微迟了些,他就敢诬告受贿,这不是连东台县与江宁书局都告下来了?真正是一个很凶恶的人。
从布政使衙门的牌文看,那里对这个土财主,也很恼火。谢启昆觉得一股正气直冲上来,要惩治这种乡村恶霸,正要提笔顺势批下去,但猛然又想:此人如此凶恶,乃因有恃无恐,其所恃者,就是徐家刻印反诗,如果确属反诗,他就告得不错。他把头摇摇,心里说,跟这种刁恶的土财主,犯不着斗气,要紧的是看徐家刻印的诗文里,是不是真的有反诗,如果没有,那时再惩治姓蔡的这个土财主。不能因为恼恨这种人,反而耽误了最关键最要紧之处,那就是本末倒置,严重失职了。
这么一想,谢启昆格外冷静下来,于是感到布政政衙门这道牌文,虽然有股正气,却也好像有些偏激了。总之,这事情不能着忙,要认真对待,等东台县把案卷、徐氏所刻未刻之书,双方一应人等全部解来,把事情弄个明白再说。他随即行文,着快马传送东台县衙。
作者简介:
沙黑,江苏泰州市海陵人,泰州市文化局退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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