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早早地起了床，出门前在镜子前认真捯饬了一下，手指沾点水抹在头上，屡了屡，勾出一个酷帅的造型。一路上，步伐轻松自在，像走在雨后半湿的石板小路上一样。

办公室里，K先生正在泡茶。他端起一只白色的陶瓷茶杯，轻轻地吹着飘在上面的茶叶沫。淡淡的白色热气从杯口升腾而起，随着K先生的呼吸飘动、卷曲，然后消失，仿佛它是茶杯的一部分，是它的呼吸。K先生凝视着杯口里的茶叶沫，像是在与之交流，他的交流方式不需要语言，懂的自然懂，不懂的就会暗地里骂他上辈子被割了舌头。

“K先生，昨天跟您的谈话，让我备受启发，回去我思考了很久您说的‘温暖’，一直搞到了凌晨一点，拟了十几份样稿，最终留下了这一稿设计，请您看一下”。我把打开好的电脑递到K先生的手里。

这是一个葫芦瓢形状的杯子，我在网上找了一个形状不错的葫芦瓢图片，表面进行高光调色处理，颜色基本维持了原本的棕黑色。目的就是尽量保留儿时对于葫芦瓢的记忆的同时，融入一些现代化的元素。

“对于70和80后的那代人，儿时物质条件大多不好。我自己本身也是个80后，小时候印象最深的喝水的杯子就是我们家水缸里的葫芦瓢，一看到葫芦瓢就想起小时候，想起小时候就想起故乡，想起母亲，那种忆苦思甜的感觉就是暖暖的，我想大多数人可能跟我一样.....”我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对于温暖、对于母亲的怀抱的理解，尽量将当前的作品的象征意义与之关联。

“嗯，你还能找到这东西……哎！小时候虽然物质不丰富，但是要比现在的小孩快乐多了！”K先生说话的时候眼睛依然看着电脑，与其说是在跟我说话，倒不如说他在跟自己说话。

“我的想法是尽量还原用户儿时对于葫芦瓢的记忆，但是同时融入一些现代化元素。比如杯子可以采用高分子碳纤维材料，重量足够轻，而且环保，同时表面采用类似陶瓷的釉面涂层，提高光泽.....”看到K先生的神情，我心里有了底，这算是间接的获得了他的认可，我乘胜追击的补充道。

K先生连连点头，表示对我解释的认可。

“我对你的设计还是颇为满意的，但是最终还要公司的高层领导通过才行。这样，你回去准备一下，明天下午到公司来给领导们做一个汇报。”他把电脑双手抱着还给了我，用前辈向后辈那种谆谆教导的语气说：“不用担心，我对你的设计很有信心，领导们大多也是70后，我想他们一定可以理解里面的寓意，放心大胆干。”

K先生今天讲的话比前两天加起来的都多，这让我很受感动。我甚至觉得他头顶上那几条挂面也不再显得猥琐，而是与岁月斗争的勇士，编织着睿智的孤独与寂寞。一个更激进、更大胆的想法在我脑子里酝酿着。

得到K先生认可，我心情大好，回到酒店还不到下午2点，我想把我的快乐与人分享。我想告诉G，但是她这会应该是在上课，而且她可能也无法理解一个设计师的快乐；告诉前女友L呢？算了，她昨天的信息还没有回我呢，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我是不会干的。思来想去，我最终拨通了老婆的电话。一方面那天儿子问我什么时候回家，照目前的进展我周末应该就可以回去，有必要跟家里说一下；另一方面，自己现在很高兴，需要找人说话，正好也可以借此机会跟她缓解一下冰冷的关系。

“儿子在睡午觉吗？”电话接通的时候，那种似尴尬又似沉闷的感觉一下子笼罩了下来，就像关了灯的黑暗一下子笼罩下来一样，想好的话突然找不到出口的契机，只得拿儿子打个幌子。

十多年前，跟前女友分手后，我陷入了深深的反思。反思自己的爱情观，是找一个自己非常爱的人还是找一个非常适合自己的人。如果是找一个非常爱的人，那什么是爱？爱情这种东西从古至今被歌颂了几千年，但是从来也没有一个标准的定义。我遇到过一些喜欢的女生，也谈过几场恋爱，可是像书里写的、电视里演的那种死去活来、朝思暮想、非你不嫁、非我不娶的感觉，从来没有过。或许自己就是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人，不会爱人，也就不配被爱。直到5年后，我遇见了她。

“他睡着了，我还在想要不要给你打个电话呢，好几天没有和你说话了，可是又担心你工作忙，打扰到你。”她的声音温柔得如一盏灯，驱赶着阴霾，让我想起了刚遇到她的时候。

那时候刚毕业不久，像大多数刚踏入职场的年轻人一样，铆足了劲准备大干一场。一天晚上，我陪同领导一起跟客户吃饭，主要任务就是给客户敬酒、为领导挡酒。散场之后，客户被他的司机接走，领导搂着秘书也走了，只有我一个人趴在酒桌上，直到服务员过来叫醒我。我把外套搭在肩膀上，一步一晃地走出了饭店。大街上的灯红柳绿在眼睛里只剩下红红绿绿的影，我靠着一支路灯坐下来。不知过了多久，我感觉有一个女人跟我说话，我看不清她的样子，只能闻到淡淡的女人香味。后来我被搀着、扶着、拖着进入一个刺眼的大厅，接着人多了起来，最后我被扔在了一个软软的床上，陷进了如羽毛般的梦里。那件事让我的人生发生了两点改变，一个是我工作态度发生了巨大改变，可以用顿悟来形容，我再也不会为了巴结领导而委屈自己，工作对于我变成了一种佛系的生活方式，我用自己的潇洒践行“不挽留，不强求”的工作艺术；另一个是我相信了真爱。

“那个......我这边的工作进展不错，不出意外的话，周末就能回去。这两天，你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辛苦了。”从尘封的记忆里走出来， 我定了定神，深吸一口气，好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尽量平和。

“辛苦倒算不上，只是惹得你妈生气回了老家，我心里很过意不去！”夫妻就这样，聊着聊着就避不开家长里短。

“老太太上了年纪，脾气本来就古怪，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。她们那一辈人苦了一辈子，穷怕了，我们觉得正常的消费，在他们看来都是奢侈浪费。人老了，观念也很难改变过来。”围绕勤俭和浪费的问题，我妈经常闹别扭，吵又吵不起来，所以就经常自己生闷气。

“我从来没想跟她闹别扭，自己倒是无所谓，但是给孩子该花的钱还是要花的。”她的话音里有点委屈，不想辩驳的同时还是要申明自己的立场。

“不怪你，我回头打电话给我妈，好好说说她，一大把年纪了。”在这种事上，我是站在我老婆这边的，劝了我妈很多次都没用，最后也懒得管了，索性眼不见心不烦，遇到她要开火，就跑到湖边散心。

跟老婆接着又聊了一些家长里短，然后就挂了电话。电话期间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，挂了电话打开微信一看是L发过来的，这让我很意外，没想到她会回我消息。

“这两天一直在忙，抱歉没回你消息。我现在是住在Y市，你是来这里出差吗？”消息的语气很平常，像普通朋友一样。

“是呀，好久没联系了，你还好吗？我之前有看到过你朋友圈说你在Y市的，给你发了个消息，本来以为你不会回的。”我也用普通朋友的语气回复她，心里却想和她多聊一会儿。

“我挺好的呀，我跟我老公来Y市好几年了，现在有稳定的工作和生活，挺好的。”她刻意提到她老公，我明白她的意思。

对于她能回我的信息，我有点意外，甚至有点惊喜。说实话，对于她我还是有感情的，毕竟一起相处了那么多年。我想约她见个面，一起吃个饭什么的，就算不能重温旧情，聊聊天也是挺好的。但我把握不准她话里的意思，可是想到她如果不想理我，不要回我的信息就好了呀。

“那个......咱们那么多年没见了，一起吃个饭可好，不知道方便不方便。”我试探性的问道，满眼期待的盯着手机。

“这有什么不可以的，过去的事情我早就不在意了，要不就今晚吧！我正好有空。”她的回复轻飘飘的，像是在说着去年买的裙子。

她满不在意的话语让我有点失落，那么多年的感情啊，是说放下就放下的嘛？我曾经以为自己根本不在意她，可是这些年，我还是时不时地会想起她，有时候在地铁里，有时候在湖边，有时候在梦里......

吃饭的地方是在一个临湖的西餐厅，我坐在大大的落地窗边上等她。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，我的思绪沿着起伏的波浪，飘向遥远的地方。有一年冬天，我陪她一起逛街，到了晚上，两个人在马路边上冻得瑟瑟发抖，可是谁也没有提出回去。我们一直走一直走，走累了就坐在石板凳上，我把她的手揣到怀里......还有一次，也是在这样的湖边，那天下着雨，我们刚见面就紧紧拥抱在一起，那把伞面朝天躺在地上，渐渐的积起了一汪水......

她还没进来我就透过窗户看见了她，她烫着一头大波浪卷发，一身浅灰色长款外套下面露出一双挺拔挺拔的长筒靴，走起来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。那刻意的脚步声，像是敲着锣，把这伤感的、暧昧的格调吹散，把曾经的影子赶走。

“哇塞，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变漂亮了，也更有气质了。瞧这一身，都能顶上我1个月工资了。”我用幽默又不失真诚的语气恭维道。

“哪有，也就几千块的事，你是名牌大学毕业，工作这么多年，工资怎么也得几万吧！”她把那个只有巴掌大的小包放在腿上，摆了摆手谦虚地说道。

“打工人哪有那么高的工资，不要寒碜我了。说起来，那会年轻时候不懂事，其实你离开以后我还挺后悔的，担心你过得不好，现在看到你这样，我就放心多了。”我赶紧止住了“工资”这个伤感话题，想聊一聊以前的事，叙一下旧情。

“哎！以前的事都过去了，要不是你，我也不会认识我现在的老公，他对我很好，你以后可不用担心我了。”她的叹息显得有些伤感，可一转眼又变成了诙谐的语气，说了一句我不知如何接的话。

“那个.....你以后就在Y市定居了吗？”为了避免沉默，我尴尬地挤出这个问题。

“那能怎么办呢，我老公的公司在这里，也买了房子，以后估计就是成了南方人喽！北方人到南方还真有点不习惯。”她摇了摇头，做出无奈的表情，好像在诉说着有钱人的烦恼。

我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东拉西扯着，不管我说什么话题，她都能扯到她老公，就连我说年纪大了身体不如前，她也能说到她老公有脂肪肝。我感觉她老公像一个盾牌一样挡在我们中间，她举着盾牌小心翼翼地躲在后面，担心我撕开她的伤口，拿走她的心。

“我们出去走走吧，坐在这里怪无聊的。”我有点生气，说着就站起来付了钱，往门外走。

她没做任何反抗，拿着外套跟着我走了出来，这幅画面有些熟悉，在曾经的记忆里面重复了几百次。我们沿着湖边走着，谁也没说话，清风吹起她的长发，轻抚她柔软的脖颈。我能感受到那白嫩的皮肤下流动的血液，和曾经的温暖柔情。一直过了很久，我停了下来，转过身面朝着她。我看着她被风吹的红红的小脸，还有那双饱含深情的眼睛，里面有一丝期待，还有一丝痛苦和煎熬。我想紧紧地把她拥进怀抱，吻住她的唇，不给任何拒绝话语的机会。我纠结着，推演着可能的后果。她坚硬的外壳可能因此而碎裂，情绪奔溃然后哭泣；也有可能反手给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。哪一种都算不上好结果，就算她溃败又怎么样，我们再也不可能回去了，徒增一些生活的烦恼而已。

“今天就到这里吧，天色不早了，早点回去吧！”我撇了撇嘴，微笑的对她说。

她的嘴唇动了几下，没发出任何声音，最后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。“好......那我回去了！”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。

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说再见，或许再也不会见了吧！后来我没有坐公交回酒店，而是沿着来时的公交路线一路走了十几公里，走过了三座桥，路过了十二个公交站，穿过了四个底下通道，等了八个红绿灯......我埋着头走着，把记忆的储藏罐打碎，从里面捡起一个个小零碎把玩，有湖面的风、山里的桥、路边的灯、冬日的暖壶、夏日的西瓜......乱七八糟的小东西，有的伴着笑脸，有的装着哭样，有的傻傻的，有的甜甜的......

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2点了，我感觉身体用尽了最后一点能量，像失去电池的玩偶倒在了床上，沉沉的“死去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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