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顺清

　　从雨帘中挤出的一缕阳光，穿过纱窗，照在厨房案台的盘盘碟碟上，这是母亲为我设置的菜单：一碗清蒸蕨菜，一碗酸菜蒸小笋，一碗腊肉炒香椿，一碗清炒野芹菜，外加一份凉拌鱼腥草。

小时候，我体弱多病，特别挑食和厌食，母亲总是千方百计追随季节的脚步，为我烹制最新鲜、最健康的时光。这份菜单上，不是满满的“春天”吗？

春天一到，村子里的空气里弥漫着新生的清香。土里生的，树上长的，藤蔓上结的，园子里，山坡上，小溪边，一蔸蔸，一簇簇的野生菜品，总是吸引着我们走上前去，掐在篮子里，装进背篓里，走上我们的餐桌。

站在料峭春寒里的香椿发芽了，整个村庄也从沉睡中苏醒，一切都是新的，让人感到浑身舒爽。它就像春天出土的第一枝苗芽，又像是春天林中的第一声鸟鸣，给村庄带来了生机与活力。香椿叶，片片向上，清清爽爽的，像是贴在天空的绿色标签。叶片先是赭红的，红得透心，连叶脉都是红的，然后渐长渐大，由红转青，甚至半红半青，下红上青，里红外青。

　　摘一把在手，两寸来长的叶芽最好，嫩嫩的、柔柔的。闻闻，香气沁人心脾。那种香，不同于葱姜，不同于蔬果，也不同于田间地头的野菜，只有凑近鼻尖闻了，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香味。

蕨菜耐不住了，齐刷刷冒出来。那些举着小拳头的精灵，在向阳地块，满山遍野乱窜，紧紧地搂抱着每一缕春光、贪婪吮吸每一滴雨露。他们绛紫色的，一杆杆，滑腻腻的，有着初生和新翠的味道。母亲眼疾手快，专拣那种壮壮的矮矮的未展开的幼嫩叶芽掐，掐出的汁水滑滑的，沾满了手掌，淡淡的清香盈满了衣袖。

在竹鞭上蹲了一个冬天的笋芽儿，一夜之间，突然呼朋引伴，沿着春雨指引的方向，从泥土的缝隙里冒出来了，在竹叶的疏影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。母亲与这些养在深闺的小家碧玉仿佛有心灵感应似的。每每这个时候，她准会拨开竹叶和细雨，扯一把丢进菜篮里。

香椿叶、蕨菜、细笋子，还有春光和鸟语盛满了母亲的菜篮。绕过一条小溪，母亲又在水田边割了一把鱼腥草和野芹菜。

　　乡村简陋的灶台上，母亲将采摘回春天，清洗、焯水、刀切、上碗、翻炒。

时光的脚步，在灶台边慢慢挪移，灶膛里，光焰热情四溢。甜甜的香味氤氲了整个厨房，不停地拍打着我的味蕾，这些最朴素的春天，被母亲蒸、炒出了独特的味道，以最浓烈的方式在乡村的时光里悄悄绽放。

水灵灵、脆生生的小笋与酸菜一起蒸，自带春天的味道，酸、脆、香，让人食欲大开，欲罢不能，妥妥的下饭神器!新鲜蕨菜清香、滑润，一吸溜就有一种滑进口腔的乡野感。腊肉炒香椿，清炒野芹菜，凉拌鱼腥草，有着春天时蔬鲜嫩的灵魂的味道！随便咬一口，一口一个春天呀，霎时唇齿生津，香溢满口，每咀嚼一次，嘴巴里淡淡的清香，像一团云朵轻盈散开。

母亲的眼眸更是闪着满足与喜悦，美好与快乐相互交叠。这些带着山野气息的菜品，纯粹、自然，仿佛整个春天就绽开在我的舌尖上。

又是一年春天到。母亲早在10年前就静卧在山脚下的那片竹林里了，站在千里之外的校园凝望家的方向，家乡的野菜该葱葱郁郁了吗？野菜的清香又在我的心头袅袅升起，家乡的风物，母亲蒸、炒的春天，隔着时光和故乡，又在我舌尖上忘情地舞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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